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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怡情佚史》作者:陈森(完结) - 经典好文 - 91baby …

时间:2018-01-19 17:51来源:未知 作者:admin 点击:
话说秋雨纷纷,泞泥满道,一连下了七八日,到了初八日方见晴明。场中定于初十日出榜,初九日一早即报起来。凡下场的个个意马心猿,到了这几天,寝食俱废,就是高品、春航亦未能免俗。春航初八日晚上太睡早了,睡不着,重又起来,至高品房中,见高品尚未安睡,二人谈起心事来。春航叹了一口气道:“我的名心原淡,中不中倒也无妨,就是对不住苏媚香,半年期望之心白白孤负了。科名虽不足贵,但古今名士才人,断无不从科名而起。”高品道:“可恨今年这一班主考房官,把人回避得干干净净,我们再若不中,未免太冷淡了。若到明日此刻不见动静,就不必想了。”春航道:“不要到此刻,点灯时不来,便已绝望。若据前日那两个六壬课,似乎你我皆可有望。”高品道:“下场年问卜是最不灵的。我头一次在江宁考试,有个起梅花数的为我起数,得泰卦五爻。他说不用说了,一定中元的。爻辞是帝乙归妹,以祉元吉,你还讲甚么。且象辞还是中以行愿也。”春航道:“可不是!”高品道:“不但此,那年是乙未年。你想帝乙的乙字,与归妹的妹字,去了女字旁,不算乙未两字么?我已十拿九稳,谁知道鬼神专会哄人的,你道可笑不可笑。”春航道:“人心最灵。心之所欲,象即呈焉,此是人心上起的象,非卦中之象也。”二人煮茗闲谈,将近五更始寝,一到天明即已起来。却说苏蕙芳惦记春航,亦复一夜不能安睡,比到起身时,已是巳正时候,连忙梳洗,即着人到外面打听可曾报动,那人去了。随后有个京官,着人来叫蕙芳去陪着登高,蕙芳那有心绪,回他进城去了。停了好一回,钟上已交午初,打听人转来道:“外间已报过四十名了,田老爷还没有在内,倒是那个姓归的中在三十四名。”蕙芳道:“那个姓归的?”家人道:“胡同外边住的,就是那叶先生的姑爷,开窑子的。”蕙芳听了,颇为不平道:“奇了!忘八都中了,还了得?这么看来,是不必说了。”心上要到春航那里去,犹恐见面有些难以为情。意欲报了再去,心上十分焦急,比春航倒还胜几分。一回见宝珠着人来问信,素兰、玉林着人来问信,闹的蕙芳坐立不安。欲到戏园中,恐怕被人钩搭住了,闷闷的歪在炕上,拿本闲书消遣,看了两页又放下。将近申初时候,尚不得信,闷绝无聊,忽见跟班的手里托着一个盒子,上面放着一盘枣糕,进来说道:“胡裁缝送来的,有话要面求。”蕙芳道:“他有什么话讲?既然他亲自送来,收了他的就是了。”胡裁缝也走进来,作了一个揖。蕙芳让他坐了。胡裁缝道:“今日倒闲空在家,不出门走走?外面登高,游玩的颇热闹。又是报举人的日子,潘三爷的女婿中了,好不热闹,挤满一铺子人,报喜钱赏了一百吊。这胡同外的一家也中了,我常与他作衣裳的。寓在宏济寺的高老爷也中了八十一名,如今城外已报一百多名了。”蕙芳听了,忙问道:“宏济寺的高老爷中了,还有位田老爷也寓在寺内,可曾中么?”胡裁缝道:“我没听见说,想必也中了。”便向蕙芳说:“我的苏爷,我有一件事要求你:我那第三个儿子叫三喜,在铺子里闲着,教他作手艺,学了三四个月,剪刀都拿不起,一天倒要四五十钱买糖买果子吃,我那里养得起他?他相貌也还干净,虽不能比你那班里相公,也差不多。他心也灵,针线学不会,戏倒学得会。如今听熟的乱弹,倒也会唱许多。我想作戏比我们作裁缝好万倍。我求你老人家行个好事,提拔提拔我,选个日子送三喜来拜你作师父,你老人家断不可推辞。我若送他到别班里,我也心疼他年纪又小,打打骂骂的,孩子也受不得的。你老人家心又慈,疼惜孩子,将来就不指望与你老人家一样,能够光光鲜鲜,不少吃,不少穿,认得几个财东,也就心满意足了。作裁缝的有什么好处?自己又没有本钱,铺子里赊了料来,来路就贵,还要替人垫钱。开出帐去,人又嫌贵了。七折八扣,拖拖欠欠。这一间铺子好容易开着,五七个伙计作活,老米饭,酸菜汤,一天费用也得两吊钱,能有多少沾光在内?你若肯收了作徒弟,歇两年我就不作裁缝,就像作老太爷一般了。”蕙芳听了,好不厌烦,便道:“我将要改行不唱戏了,那里还要收徒弟?况且我也不会教人。你儿子要学戏,还是到那乱弹班里好,学两个月就可出台。我们唱昆腔的学了一辈子,还不得人家说声好。一个月花了多少钱,方买得几出戏,学他作什么?”胡裁缝尚是啰嗦,好一回才去。已是上灯时候,蕙芳长叹一声,忍不住叫套车到春航处去,先与高品道喜。及到了宏济寺中,却是冷清清的。进内先见了高品的家人,问他,那人答应道:“方才报是报来,我们老爷说恐怕不是,不晓得什么缘故。”蕙芳走到里面,只见高品与春航对坐下棋,照应他坐了,春航便触起心事来,便把棋子一掳,说:“输了,不必下了。”高品也便歇了。蕙芳问道:“卓然已高中了,怎么如此模样?”高品笑道:“中了便应该怎样?等湘帆报来再热闹罢。”蕙芳道:“总是一样,全要中的。”高品道:“方才报是报来,但有些不对帐,是个江南监生。”蕙芳道:“据我看来不错的,你这名字未必有同的。”高品道:“也难说,总要看了榜方作准。”春航默默不语,蕙芳只好说些宽慰的话。少顷,史南湘、颜仲清闯将进来,南湘道:“贺喜的来了,快预备喜酒。媚香你也在这里?”春航道:“此刻也差不多报完了,将吊之不暇,何贺之有?”仲清道:“才报了一百八十多名了,卓然中在八十一名,你嫌低了,因此有些委屈么?”高品道:“恐怕不是,你不见条子上写的是江南监生?”南湘、仲清齐道:“这是笔误,常有的事。”春航道:“不必疑心,卓然是已经中定了。”南湘对高品道:“你且备起晚饭来,咱们一面吃一面等,如不来报,三更后同去看榜何如?全中了,你们两人好好的请我们吃十天。”二人尚未回言,蕙芳道:“有理,有理!就这么着,我也有些饿了。”高品、春航知道今日必有人来,已经安排定了,即收拾桌子,摆上饭来。南湘不准先吃饭,要陪着他饮酒。高品口内虽说疑心,心上早已欢喜,颇觉对酒开怀。春航素来洒脱,此番倒放不开心,蕙芳也与他一般。南湘道:“放心,湘帆总在五魁之内,如不是第四、第五名,我也不敢论文了。当年我在湖北侥幸的一年,约了几个朋友,大排着筵宴候报,候到三更不来,也气极了。那些人看不像,也去了。到四更将要睡时,才报了来,倒是个解元。难道你们下过两三场,还不晓得五魁是后填吗?”仲清说道:“上科我就不是上了报录的当?我是副榜第一,他就报我是第二名南元,倒赏了好些钱,明早他竟不来。及看榜时才晓得是副榜,倒叫我太山太水空喜欢了半夜。”诸人借酒闲谈,到了二更以后,尚不见报来,就是史、颜二人心上,也知春航有些不稳了。听得嚷道:“田老爷大喜,中的是南元。”春航一听,喜不可言,把箸子摔过一边,连忙走出位来,蕙芳也乐不可支。诸人是皆欢喜,忙看条子,是”中式第二名,田春航,年二十三岁江南上元县附贡生。”方才放心。报喜的讨赏钱,蕙芳带了些票子来,递给春航。春航先赏了十吊钱,道:“明早同高老爷报喜的一同来领赏就是了。”众人道:“明日二位老爷不是十吊二十吊的赏,重重的要赏几百吊钱呢。”高品道:“是了,你明日来。”春航乐极了,因高品不放心,也有些疑心起来,恐怕报喜来诳他,只管发怔。蕙芳笑道:“报已报完了二百几十名,人都要疑心,难道人人全是假的么?”仲清道:“不必疑心,此刻已三更天,城门也都开了,叫你管家骑匹快马先看了榜来。我们也不回去,你叫人索性添些酒来。”春航、高品道:“甚好。”一面打发人去看榜,一面再添酒菜。此时各人畅饮,到底喜多愁少了,猜拳行令,闹到五更以后,看榜的始回,说道:“田老爷是不错,榜上果然第二名。”这一句话把高品唬呆了,急问道:“我怎样?”那人道:“八十一名是叫高品三,年四十岁,江南淮安府山阳县监生。”高品气得发昏,说声:“呸!”那人便拿出《题名录》来,众人细细看了,果无高品在内。蕙芳笑道:“中的人我也不认得,我就晓得这两个,一个是叶茂林的女婿叫作窑子归,这三十四名归自荣就是。一个是潘三的女婿叫作杠花,他老子叫花三胡子,在杠房抬杠出身,如今大发财,开了几处杠房,这六十三名花中桂就是。”高品再把第一张《题名录》看了一遍,略生喜色,不觉叹口气道:“也罢,名利二字是有一定的。现在你们不比外人,我对你们直讲罢,一千六百两银子卖掉了一个举人,这个杠花就是我中的,是张仲雨的过手,明日就要讨帐去了。”春航、南湘、仲清、蕙芳都埋怨他几句。高品道:“我岂不知此事原作不得,我也有个想头在内,或者今科不当中,或者我竟能名利双收,也未可知。况且我要回南一走,家内有几件大事急于要办,妙手空空的,亦殊难堪。如今倒罢了,虽不能巴结与湘帆作个同年,但不叫抬杠的做年伯,称婊子为年嫂,也是不幸中之幸也。我看湘帆不但得此年伯、年嫂,还得了一个好年丈呢。”春航笑道:“凭你怎样刻薄罢了。但是那一科没有些混帐人在内,焉知你下科又不与这些人作同年?倒是年丈之称,又是谁呢?”蕙芳听了好笑。仲清道:“你方才没有听见,抬杠的儿子花中桂是潘银匠的女婿吗?叙起年谊来,不是你的年丈?”春航笑道:“我也不与他会同年,我仍认卓然是同年便了。”高品笑道:“这么说,我明日就叫潘三为丈人如何?”说得众人大笑。春航出于第四房孙亮功门下,相见之后,亮功久已闻名,就是刘尚书、王阁学,虽未见过春航,于他儿子们书房内,见他些笔墨东西,也久已倾倒,惟恐不得其人为憾。今中了南元,十分欢喜。从此春航与文泽、王恂又成了世谊,更加亲爱。惟有孙氏昆仲颇难浃洽,然亦不得不往来,惟淡交而已。高品代枪之银已收清,共得了一千六百金。张仲雨过手,在花处讲定二千四百金,从中扣出去八百金,又索花姓谢仪二百金,也得了千金,自己享用。便从藩经历上加捐了正指挥,即在坊里当起差来。高品已于十月初二日回苏州去了。春航在庙里寂寞,文泽邀至家中,王恂又欲相留,春航两处时相寄榻。又兼蕙芳照旧相陪,便安心乐意,与文泽、仲清等交相琢磨,闲时作些诗赋,习学殿试工夫。南湘也写了几天殿试卷子,已后又不写了,且按下不题。如今要讲起一件闲事来。那八月十四日晚,乌大傻教刑部里传了去,问了一堂私造假契、抵押钱财事。因归自荣急欲借钱,商于大傻,要借彼房契抵押,许其分用。大傻早将房契押出,只得另造伪契与归自荣,押了六百吊钱,大傻分用了二百吊。谁知这个财东与前次那个财东相好,一日叙谈帐目等项,讲起乌大傻的房子来,那个财东问起住址、方向,知道就是押于他那一所,便对那人道:“这张契纸是假的。前年大傻已将房子抵押于我,押了八百吊,有兴盛香蜡铺作保。现今利钱欠了四个月,我正要找他说话,怎么又押与你了?”那人便着起急来,即找了中保来寻大傻理论。谁知大傻子终日昏昏沉沉的在戏园闲闯,家中用一个笨汉,也甚不明白。那人找了十余天,并未见着一面,大傻回来又不知道。那人情急,告了一状,送到刑部里。乌大傻子是个天文生,其祖也作过官,其叔祖并且上个显宦,如今式微了,只剩下数顷荒田,几间破屋。幸亏契是白契,并非私造印信。大傻的堂母舅,现任刑部司官,也有些照应。大傻想供出归自荣来,无奈契是他的,又系他出名,倒与归自荣毫无干涉,竟上了一个大当,革去天文生,限期赔偿。这也是他的晦气。却说拿乌大傻那一天,有个皂隶叫作陆升,与归自荣住处相近认得,那日见他报了举人,忽然想起八月十四日,明明看见归自荣在乌大傻子寓里吃酒。因想十四日秀才们正在场里,怎么他不进去,又会中呢?想来想去,再不明白。一日遇见一个贴写,叫作葛逢时,排行第六,是个绍兴朋友,极会生事的。那天是十月初三日,陆皂隶走到衙门前一个小茶馆内,见葛贴写在里面吃茶,一边放着黄布小包。身穿贵州绸绵袍,套着元青大褂,低着头在那里吃火烧。皂隶走近来弯弯腰,叫声:“葛先生,独自一人闲坐吗?”葛逢时见了,也照应了。陆皂隶就对面坐下,走堂即添了一碗茶。葛逢时道:“你今日清闲,想不是值堂日子么?”陆皂隶道:“这几天不该班。葛先生,你是忙得很,近来想也发财。你是走得起的人,即日就要补经承了,将来可肯照应我们?”葛逢时叹口气道:“老陆,你是衙门中老手了,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的苦?若要想得经承,至快还得七八年,你想难不难?不比别的衙门还有些活动,这道衙门作了经承便又怎样?”陆皂隶道:“作了经承到底好,你看黄经承与张经承怎样局面,簇斩新,风吹不动,火烧不着的一所好房子,好热车,干草黄银鬃大骡子,你瞧气色怎样光鲜,衣服怎样体面,也就罢了,将来还有个小功名。人生在世,衣食无忧,就也难得。”葛逢时点点头,已将几个火烧吃完,然后问道:“你可要吃点心?”陆皂隶道:“我已吃了油炸糕、甜浆粥了。我有一件事不明白,今日难得遇见你,正好讨个教。”我家与乌家隔不到一箭远,在一条胡同里,这且慢说。我问你年年下场的日子可是一定的日期,或是可以先后移改的?”葛贴写道:“乡试么,通天下是八月初八日头场,初十日出来。十一日再进去,十三日出来。十四日再进去,十六日完场。这是各省一样的。会试是三月初八日起,也是一样。”陆皂隶道:“你说二场是八月十四日进去,是什么时候点名,什么时候封门呢?”葛贴写道:“点名总在一早,到了午未时也就要封门了。”陆皂隶道:“到十四日二更天,还有不进场的人吗?”葛贴写道:“怎么能够到二更天?今年点名极快,二三场午正时候已经封门了。十四日二更天还在场外,那是头二场犯了贴例贴出的了,所以不用进去。你当他还未进场呢。”陆皂隶点点头道:“原来有这些原故。什么叫作犯了贴例贴出来的?”葛贴写道:“这些事你要问他作甚么?贴例的或是烧了卷子,或是墨水污了,或是不完卷子交了白卷。这些有毛病的卷子,就不发誊录所,就贴了出来,不要他再进去了。”陆皂隶道:“据你说,贴出来的可会一样中么?”葛贴写道:“你好明白!既贴了出来,没有完场,怎么会中?就是大主考的儿子,也不能中的。”陆皂隶道:“我原听得人说,不完场是不能中的。我方才讲的那街坊姓归,名字叫自荣,现在高高中了三十四名。我于八月十四日二更天去传乌大傻子,明明看见归自荣在那里。他并且上前来问甚么事,讲了多少话,急得什么似的。那时我去不理会。后来见他报了举人,我又不曾认错人,细细想来,他没有进场,怎么也会中呢?请教你评出个理来。”葛贴写道:“这却奇了,或者你认错了人,或是记错了日子,不要是十三晚上。”陆皂隶道:“这人虽烧了灰,也认得出来,断不会错的。至于日子,有票字为凭,而且明日就是中秋节,一发不会记错。你想是什么缘故?”葛贴写道:“这真奇了。”细细想了一回,问道:“你可知道他的底子怎样?”陆皂隶道:“这却不知道,他外面是极好看的,说是乌家的女婿。至于他是那一省人,我也不知道:“葛贴写道:“你细细访一访,如果真没有进场,这就了不得,必定有个顶名代替的了。你若访实了,歇天我同你去找他,看怎样。我们见景生情,大家可以发些财。”陆皂隶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二人商酌定了,葛贴写还了茶钱,各自去了。归自荣那日因城外人眼多,故躲在城里头看戏,请的客都是心腹至交,所以不瞒他们。内中有个马回子,替他经手,请了一个浙江人,丁忧的廪生,许了他一千两银子,先付润笔一百两。归自荣没有钱,只付了四十金,至今分文未付。那经手的马回子,又从中赚了十两,那廪生仅得他三十两银子,倒替他中了一个举人。如今天天向马回子吵闹,把马回子的大门也打破了。归自荣躲在家里再不出来,并且闹得外头有些风声了。陆皂隶从奶妈子口中访得清清楚楚,便告诉了。葛贴写便叫陆皂隶去向归自荣借一千银子,被归自荣啐了一脸吐沫,便一五一十嚷将出来。归自荣无法,掩不住口,也只得和他闹了一场。陆皂隶讹诈不动,逢人便说要告他。葛贴写与他作了一张呈子,就递在部里。马回子知道了,通知了那个廪生,两人星夜逃往他方去了。部中审了两次,归自荣不能狡赖,只得据实供明,革去举人,监押起来,俟拿到代枪之人,再行定案。此案一出,闹动了多少不第生监,鸣鼓而攻,并把归自荣在城外那些事情,一总通出,部中看成了一个大笑话。有个老司官游戏三昧的,作了一个勘语,是一篇四六文,满城传遍。从此归自荣成了一个衣冠禽兽了。一日,文泽的家人从外面抄了一张来送与文泽看,恰好南湘、仲清都在那里。大家看时,只见写道:勘得归自荣,家本书香,父曾攀桂;心耽铜臭,**游花。浪迹都门,骗人弱息;缩头陋巷,拥彼淫娼。恣挑达于风月场中,攫钱财于鸳鸯被底。臀有肤而尽堪凿空,面无皮而岂解包羞。贪酒食之欢娱,畅烟花之撩乱。交游假托,后庭里玉树常埋;廉耻全无,前溪边秋砧又捣。既在泥涂以含垢,岂堪月窟以探香。借曰兔本前生,竟忘鳖为同气;一味狐能工媚,亦由虫自可怜。乌大傻破屋无存,尚须还债;马二回大门亦坏,遑问谢仪。效张冠而李戴,回天力于人工。夫枪替虽已鳞潜,而索贿尚多雀噪。皂隶岂知颠倒,乱吵街坊;诸生尽讦阴私,纷呈词牍。是宜先除巾服,消断袖之余妍;重挞鞭挝,起引锥之隐痛。照例充军烟瘴,俟全案之齐拘;大书以示衣冠,泄众人之公忿。此谳!众人看了,笑个不已。仲清道:“这是天理昭彰,报应不爽。若没有那皂隶一闹,又有谁人知道?此等污秽东西算个孝廉,真辱抹杀多少人。”春航道:“如今世上竟不成事了。你看此中漏网者固多,冤枉者亦复不少。前日瑶卿说,我们同年与他最好,教他画画的那个南京人金粟,本是个名士,性情磊落,大雅不**。因初到京时寄居在某显宦家,也是自不检束,他的跟班与彼内眷有私,竟将相如、文君之事,疑到此君身上,因此辞出。不意这位显宦明于责人,昧于责己,怀恨在胸,借此发挥,将此君亦另案锻炼,又带累了几个名士一并斥革,你说冤枉不冤枉?”文泽道:“此等事亦不足为奇。即如唐六如、吴汉槎诸公,至今其名自在,虽经斥革,与他何损?要知如归自荣这种行为,只怕也没有了。”春航道:“难说。你看那买卖人的儿子,家人的内亲,其不通且不必论,难道也算身家清白吗?不过有幸有不幸就是了。”正说话间,只见史南湘的家人进来说:“请少爷回去,老爷放了道了。”南湘听了,即便辞了众人先回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话说史给事放了大名道,南湘随任同行,且到明年会试再来。诸名士、名旦送行,又叙了几日。光阴甚快,不觉又到腊月中旬。且说子玉因南湘、高品出京,又少了两个知己。前月王阁学来对颜夫人说,不是冬底,就是春初,要与子玉毕姻。颜夫人回说不好专主,须寄信到江西,俟其回信转来,再为定夺,子玉因此连王宅也不大去了。徐子云近日补了缺,衙门中添了些公事,不能天天在园。早饭后禀过萱堂,乘舆进城,行不到半里,心里忽又踌躇起来,料聘才也未必在家,越想越不高兴,便说:“不去了,出城回去罢!”云儿勒转马头,赶车的倒转车来,出了城,忽然有几辆车塞满了路,还有一**骆驼挤在里头。众赶车的喧喧嚷嚷,开让不来。子玉的车下了帘子,与一个车相并,子玉从玻璃窗内一望,却好那人也转过脸来望他,原来是宝珠。子玉见了,不觉一笑,宝珠问道:“你从那里来?还到那里去?”子玉道:“我从城里回来,不到那里去了。”宝珠道:“何不到我寓里谈谈,我们也有两月不见了。”子玉一想回去尚早,也可借此散散,便道:“甚好!”一边车已走开,子玉在前,宝珠在后,同到了门口,下了车,宝珠让进了里面。子玉尚是初次进来,到了内院,见正面上房三间,西间便是书斋,上悬一额是“小琅室”。子玉进内,觉得芳香扑鼻,不染点尘,有两盆水仙花已开足。桌上摆一个古铜瓶,插一枝天竹,两枝腊梅,那边还有两盆唐花。壁上所挂字画,皆是前人名迹,绝非世俗纱帽之作。又见一个小地罩内,左边挂一个横幅,是宝珠自己的倚竹图小照,右边挂着四幅小屏,是教他画画的那个金粟画的花卉。子玉看了,不禁一叹,说道:“天下事真是有幸有不幸。你看此等名士,竟遭此劫,天之妒才果如是耶!”因向宝珠道:“我听见人说,你之待此公,与此公之待你,亦不亚于蕙芳之待湘帆。且你于此公失意后,更觉亲密,一切旅费悉赖你周全。此等居心,尤为难得,真令世俗衣冠中人愧煞。此公亦甚知感激。”子玉一面说话,但见宝珠默默无言,眼眶一红,长叹一声,道: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不禁落下泪来。子玉因无意中数语,竟触动宝珠心事,自觉出言唐突,忙指着窗外之竹,笑道:“当岁寒时节,将此君与唐花较量,方见其潇洒自然,节同松柏。”宝珠闻之,又破涕成笑,子玉方觉放心,因又道:“不觉日子这么快,转眼又是年底了,真是流年如水。”宝珠道:“可不是么,本来离年近了。前日我听得剑潭讲,一过年你就要恭喜了,可请我们吃喜酒么?”子玉道:“还没有定,等老人家家信回来再看。”宝珠道:“今日我倒得了两样菜,不晓得你肯赏脸在这里吃饭么?若肯在这里吃饭,我便约了香畹来,大家叙叙。”子玉踌躇道:“若吃饭回去就迟了。前日这么大雪,你想必积了些雪水,我们何不煮雪烹茶,请了香畹来作个清谈雅会,不好吗?”宝珠笑道:“很好,到底你总与别人不同。”一面着人去邀素兰,一面吩咐把火盆抬到外间去,将茶炉搬过来,并搬出全副茶具。子玉见地上先放了一个大铜盘,后将一个古铜茶炉座在盘内。那炉约有一尺多高,身圆如斗,下有鼎足,炉身两孔,炉口圆小,从火盆内夹了些焰炭,又加上些生炭,便见一炉活火直燃起来。又一人捧过一个蔚蓝大磁瓯,又把个宜兴窑提梁刻字大壶,盛了雪水。子玉见了,颇觉欣羡,便说道:“尚未煮茶,见了这一副茶具,已令人清心解渴了。”说话间,素兰已到,大家见了。素兰对宝珠笑道:“今日你如此之雅,一定是为雅人来了。但添了我这个俗人,不要把雅事闹俗了么?”宝珠道:“你也就雅极的了。”素兰问子玉道:“近来何以足不出户,可曾会过玉侬么?”子玉道:“没有。玉侬此刻如何能出来?倒不料他安身立命竟在那一处了。”宝珠笑道:“恐怕那处还不是玉侬安身立命处。玉侬之志,岂肯长受委屈的?”子玉道:“我听得待他甚好,有甚委屈处?”宝珠道:“好原好,但华公子那人究竟不能十分体贴人的。度香这么样待玉侬,尚不能得玉侬欢心,那边能如度香这么样么?局面就是两样,那处是步步不离规矩的,闲散惯的人也是不便的。八月十四那一天,我看玉侬出来伺候,就是勉强,叫作没有法就是了。”素兰道:“如今见了我们也是生生的,觉得心上总是忧郁不开的光景。”子玉听了,不禁叹了一声。宝珠见水开了,自己于博古厨内取出一个玉茶缸,配了四种名茶,自己亲手泡好了,把盖子盖上。又取出三个粉定茶杯,分作三杯,又将开水添满茶缸,仍旧盖了。子玉道:“要你亲手自制,倒累了。”宝珠道:“你们尝尝,这茶味可好么?”子玉与素兰喝了两口,觉得清香满口,泌入心脾,都说道:“这茶好极,而且不像一种茶味。”宝珠道:“我将各样好茶,并成一碗的。”子玉道:“怪不得香美如此。”宝珠又捧上一个果盒来,聊以侑茶。子玉道:“倒比酒好。”三人闲谈了一会,素兰问子玉道:“近日你可见你那世交魏聘才么?”子玉道:“也有两月不见了。我今日倒特特要去看他。已经进了城,我想他是常在外边的,忽然不高兴起来,所以转回,恰才遇见瑶卿。”宝珠横波一笑道:“你错了,该去的。就使聘才不在家,你那心里人是不出门的,他知道你去,必出来见的。”子玉不语。素兰道:“你不晓得魏聘才近日的事吧?”子玉道:“什么事?“素兰笑道:“这魏聘才从前指使人去闹玉侬,我心上极恨他。及至玉侬进去了,倒也不见怎样。我看其人也不算个大恶,不过是个小人意见。殊不知他从前会糟蹋人,如今也受人糟蹋起来,而且以后还没脸见人。”子玉听了十分诧异,忙问道:“有何难见人的事?”宝珠尚未知道,也问何事。素兰道:“魏聘才原不好,但如今交朋友也真难,人面兽心的多。你们真不知魏聘才宿娼,被坊官拿住送交刑部么?”子玉吃了一惊,道:那一日魏聘才请富三爷在蓉官寓里喝酒,富三爷想起一件事来,先进城去了。聘才便不进城,叫蓉官去叫了一个媳妇,名叫玉天仙,就借蓉官寓里过夜。将近二更,尚在那里喝酒唱曲。有个吏目郁泰孙来查夜,走了进来,与聘才认识的,且同过席听过戏的。聘才见是郁吏目,便放了心,让他入座,吏目不肯,聘才便与他顽笑起来。那吏目即变转脸来道:‘老魏,今日讲不得顽笑,你可知道公事公办么?’聘才还当他是顽笑,便也说道:‘什么公事私事,你别把坊官摆在脸上,就是都老爷挟妓饮酒也是常有的。快坐下罢。’一面又扯他。那吏目哼了一声,说道:‘不要说是你,今日我来查夜,就是我们总宪坐在这里,我也拿得他。’话才说完,有几个兵役就拿链子出来,套上聘才,往外就拉。又有两个,一个锁了蓉官,一个锁了玉天仙。可怜魏聘才斩新的一身衣服,被他们拴在车尾子上,跟着跑。到了吏目寓处,铁面无私的讯起来。幸亏魏聘才的下人找了一个书办,讲了一千六百吊,写了字据,找了铺保,方开开锁。作了一套假供,魏聘才为李三才,今日蓉官留住吃饭,适逢蓉官出嫁之姊回家看弟,并无同桌吃酒,以致男女混杂。讯明是实,相应开释等情。”子玉道:“这已算明白了,怎么又送部呢?”素兰道:“闻说有位巡城都老爷,访得吏目诈赃,改供私放,把这案提上去,送了刑部。”宝珠道:“如今魏聘才是在监里了?应该,应该。但华公子怎么不替他料理呢?”素兰道:“据仲雨讲,是瞒着华公子,况且又是个假名假姓。大约脸总丢了,也不至有什么大罪。又听说魏聘才新捐了一个从九品,审实了,这功名只怕也革的了。”子玉听了,甚替聘才着急,连说道:“这怎么好!就是我们那位李世兄,也在外边胡闹。夏间去嫖,连衣服都被人剥了。亲友们都知道,闹得很不好看。不料魏聘才又闹出这件事来。”素兰道:“也叫他吃些亏才好,如今报应得甚快。谁叫他会使赶车的糟蹋人,如今是加倍奉还了。”子玉又笑起来。到上房见了颜夫人,颜夫人似有不悦之色,子玉也不敢问,呆呆的站在一边。颜夫人道:“你父亲有家书回来了,你作的事,他都知道,并且说我不能教训,你自去看罢。”便将家书递与子玉,子玉接了,未看时已唬得目定口呆。走到窗前,恭恭敬敬捧了,看了一遍,两颊通红,一言不发,只看着颜夫人。颜夫人见了这样光景,心上着实可怜,只得故作冷笑道:“知道害怕,莫若从前不作这些事不好么!以后学好也由你,不学好也由你,横竖我不能跟着你出外。你若再不要好,你父亲回来恐未必依你。”子玉只得连连答应几个:“是!”也不敢坐下,也不敢退出。颜夫人也不便安慰他,只好问他今日可见魏聘才。子玉听了,似有踌躇,欲说不说的光景。颜夫人又问了一声,子玉说道:“没有见着,而且得个信,说魏聘才不晓得闹了什么事,被人告了,前日已收在刑部监里。”颜夫人听了,吃惊不小,急问道:“这话是谁说的?为着什么事,你从何处打听来?”子玉随口说道:“是一个认识的人,就是魏世兄的亲戚张仲雨说的。他也讲得不甚明白,倒像是狎妓饮酒被坊官拿去的。”颜夫人听了,骂了一声:“下作东西!作这些不爱脸的事,如今便怎样呢,难道华府里也不管他吗?”子玉道:“听得魏世兄在城外的日子多,这件事改着个假名假姓,说姓李,大约还瞒着华府里。又有人说,他新捐了个从九品。他虽说是李三才,人原知道他是魏聘才。”颜夫人脸都气红,停了一会,道:“好吗,都是这些不成材的。就是李世兄也是天天不在家,不知在外面作什么事,想来也未必干正经,我又不好说他。聘才的事,谅他总知道细底。”子玉道:“据李世兄讲,有两三月不见聘才了,他们近来倒很疏远。”颜夫人道:“但则聘才的事怎么好?其人虽不足惜,但究竟是老爷世交之子,打听个实信才好。”便叫个仆妇去传梅进进来,梅进即便走到阶下站住。颜夫人将聘才的事说了,叫他到王亲家老爷处,托他关照关照,到部里说个情也好。梅进应道:“奴才就去。但魏少爷的事情虽小,已经收在监里,连他的家人都不容进去送饭,不知怎么要如此严紧。只怕亲家老爷未必肯讲这个情。或者他那华府里有人张罗他。”颜夫人道:“你想是知道他的情节,到底是怎样的?”梅进道:“昨日听得人说的。”便细细的将聘才的事说了一遍。颜夫人道:“虽然如此,我们是尽我们的心,你且到王老爷处走一走,能与不能再说罢。”梅进出去了,颜夫人冷笑道:“这是喜欢到相公家里去的榜样。”子玉臊得满脸通红,只得在下边凳子上坐下,即陪侍颜夫人吃了饭,然后回他书房。从此子玉心上惧怕,竟好几天不敢再作妄想。梅进来到王宅,文辉传进,问了来意。梅进禀明,文辉冷笑了一声,道:“那魏聘才,我一见他,就知道不是个东西。你们老爷定要留他,幸而如今出去了。这件事怎样去说,且刑部里绝无相好。你回去与太太请安,说我只好转托人,碰他的运气罢。”梅进回去照直说了,颜夫人也无法,只得听其自然。且说聘才在监里许了蓉官与玉天仙许多银子,叫他们跟着他的口供,说系那日吏目请他在蓉官寓处吃酒,叫了媳妇玉天仙。饮酒中间,要问聘才借银一千两,聘才不允,因此口角。郁吏目预先带有兵役,即将他们锁了,带回寓所。改作查夜拿获,诈赃卖放,勒写欠票等情。玉天仙又供郁吏目常到他家吹烟饮酒,半月前发贴请分子,分金未到,因此挟嫌,设计锁拿。那日锁拿之后,又逼索钱五百吊改供卖放。蓉官所供一样。部里审了两堂,彼此口供相对。华公子已知道了,欲待不管,心里又有些不安,只得着人到刑部里与他托情关照,因此轻办了好些。将吏目革职,聘才杖了二十,玉天仙逐出境外,蓉官释放回家,结了案。门上人见了,都来宽慰了好些话。聘才扬扬的说道:“倒也没有受一点委屈,这些司官老爷们,都与我相好,司狱又是我的至交,一切全仗了他们。这几日倒也张罗得很好,不知公子可知道此事么?”众人只好回说不知道。聘才进了自己屋子,尚有一起一起的人来问他,唯不见华公子打发人来,聘才真道他不知此事,便放了心。到了第三日,见林珊枝进来,两手捧了一大封,像是银子,放在桌上,说道:“这是公子送你的。”说完转身就走,聘才“道谢”两字尚说不及,已去远了。聘才见此光景,与平日不同,有些疑异,遂看银包,上面写着:“赆仪二百两。”心中跳了一跳,沉思了一回,已经明白,但一时不得主意,欲候珊枝出来说个明白。谁知候了两日,不见一个人来,就是平时常见的顾月卿、张笑梅也不过来。再思量了半夜,才定了主意,次早写了一封谢札,先说些感激的话,后说梅宅有事,现要请其回去照料家务,情面难却,只得暂去,俟开春再来。写完,自己到门房里告诉了门上,将书信给他传讲。约有半个时辰,见门上进来道:“方才的字,公子已看,说回梅宅去的很是,公子有事,不及亲送了。”聘才心上尚冀转过脸来,听了这话,不觉心如死灰,只得说道:“多多道谢公子,并各位大爷们,多承照应了大半年。我今日就要搬出去,也不能当面叩辞了。”管门的答应着去了。聘才无奈,只得收拾行李物件,一面问管事的要了一个大车装好。自己有一车一马、两个小使、一个厨子、一个车夫,一齐的出了城,暂在一个店里歇了,消停了再找寓处。聘才在华府里仅有十个月,在外面招谣撞骗,所得银钱却也不少。华公子于修金之外,尚多遗赠。聘才捐了个从九,花去四百余金,作衣服及浪花浪费共有二千金。此时除前日二百金之外,尚存三百金,还有些玩好等物。且幸所捐名次在前,约半年可选。因此胆壮心豪,与从前大不相同了。在店里住了两日,嫌他嘈杂,即租了宏济寺春航住的房子,高车大马,大阔起来。也不到梅宅去看望。蓉官、玉天仙时常往来,聘才以百金分送二人,又给了些零星玩好,日日征歌斗酒,自然有那一班气味相投的与他亲密。却说富三爷闻得聘才闹了事,便在部里打听了几日,自己无路可通。后闻华公子替他托了情,才放了心。后又听见聘才辞馆出来,便又惦记着放心不下,意欲邀他回家。一日,起早出城来找聘才,只见寺门口一班人在那里啰唣。富三爷下车时,见一个披着件青布老羊皮大袄,戴一顶旧秋帽,有三十多岁,口中在那里撒村混骂。富三爷听他说道:“原来这么不是朋友,一天到晚买长买短,茶茶水水,生炉子烧炕,那一样不伺候到?许给一百吊,才这么着。如今不认了,给三十吊钱就算了。你想公门中行好是没有的,过了河就拆桥,保佑你别进来。第二回再来,你瞧着罢。”富三听了,知是刑部的禁卒,便皱着眉走进去。聘才的人见了,即忙通报。富三已走进院子,听得咭咭咯咯打鼓板。小使开了风门,见聘才与蓉官迎出来,蓉官便抢上一步,哈了一哈腰,就来拉手。富三把他拧了一把,蓉官便将富三的手扭转来。富三骂道:“小兔子闹什么?”摆脱了手,忙与聘才见了,问了好,便道:“恭喜!恭喜!那几天我实在放心不下,司里头又没有认识的人,也不能进来瞧你。到你进了城,正要来看你,你又辞了馆了。老弟,你叫作哥哥的怎么不惦记你?你是个异乡人,无亲少故的,如今打算怎样?还是要找馆地呢,还是在城外住?不然,到舍下去,过年也有个照应,省得庙里冷清清的。”聘才道:“多谢三哥美意。但小弟在城外住便当些,还有几件事情。若到城里去,就不便了。或者明年再来叨拢罢。”富三道:“旅费敷衍得下去吗?”聘才道:“暂住几月,尚可敷衍。”富三道:核算起来,也就费得有限了。”富三要拉聘才出去吃饭,聘才说道:“在这里吃罢。”就吩咐多添几样菜。富三道:“咱们上馆子去罢,省得你自己费心。”聘才尚??回答,蓉官道:“你好糊涂,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五了,还有馆子?家家都收了,要讨长呢。”富三笑道:“不错,这两天心绪不佳,连日子都忘了。”聘才道:“你有什么心事,还怕过不去年么?”富三道:“倒不是为过年,过年原不要紧。你忘了我这个直隶州,如今已是顶选。前日出了两个缺,一个湖北,一个贵州。湖北好,贵州极苦。本应湖北轮到我,偏偏来了一个压班的来投供,只怕是他的了。贵州我听得一年不满三竿,如何是好?我想到选司找先生们商量商量,不知可好斡旋么?”聘才道:“这里的和尚是僧司,他的兄弟就是吏部文选司的经承。或者就托这和尚去商量商量,可以挽回也未可知。”富三道:“很好,我倒不便面讲,你就去与他说,若办成了,我重重的谢他。”聘才点头道:“这和尚倒好说话的。那里算什么出家人,吃喝嫖赌样样精明,吹唱也好,还会专医杨梅疮,倒也真快活有趣。人人称他为唐老爷,他又要人叫他唐大哥。”聘才话未说完,只听得风门一响,探进一个头来,戴个镶边酱色毡帽,两撇浓胡子,又缩了出去。聘才道:“唐大哥进来坐。”那人道:“停一回再来。”聘才道:“就请进来,这位客就是我说的富三老爷,他正要会会你。”唐和尚便撬开风门,走将进来。聘才与富三站起,唐和尚满面堆下笑来,说道:“原来这是富三老爷,今日僧人有幸,瞻仰了大贵人。”富三也说:“久仰得很。”与他拉了手,和尚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,把富三上下瞧了两眼。富三看这和尚也就生得异样,五短身材,穿一件青绉细羊皮僧袍,拴一条黄丝绦,脚下是灰色绒毛儿窝,满面阴骘纹,一双色眼,手中拿个白玉烟壶,递给富三,富三也把个玛瑙壶送给他。和尚闻了烟,便问道:“三老爷在城里住?三老爷是不认得我。当年我的师父与太爷很相好的,太爷巡南城时,常到小寺来,爱下大棋,常与我师父下棋。你方才没有瞧见老爷神座旁边那幅对子么,还是太爷亲笔写的,刻好了送来。这话有二十九年了。三老爷,你能此刻恭喜在那个衙门?”富三道:“我在户部主事上当了几年差使,今年遵例加捐了直隶州,目下也要出京。”和尚道:“如今选在那一省?”富三道:“尚未定,现有湖北、贵州两个缺,只好碰我的运气了。”和尚道:“三爷一定是湖北。我祖籍是湖北,今日可巧见着我,一定是湖北,不用说了。”说罢,哈哈大笑。聘才道:“你也在这里吃饭,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。”和尚应允。聘才拉他到房里说了一会话,富三听得明白,和尚连声的道:“容易,交给我包管作脸儿,放心,放心。”同走了出来,和尚又对富三说道:“三老爷的喜事,方才魏大爷已讲了,我就着人叫我兄弟来商量。包管妥当,不用三老爷费一点心,都在我身上。”富三便道了谢,忽见风门外走进一个小和尚来,约有十六七岁,生得十分标致。头上戴个青绸灰鼠暖兜,身穿藕色花绉绸狐犭欠皮僧袍,腰拴丝绦,脚穿大红镶鞋,拿了一枝水烟袋来,替他师父装烟。和尚也不让客,就吸起来。富三见了,着实爱慕,弯流流两眼只管看他。蓉官站在聘才背后,对着富三作手作脚的,引得富三笑道:“唐大哥,这位是你徒弟么?我倒像见过他。”和尚得意洋洋的道:“小徒叫得月,今年十五岁了,念经唱曲都也将就,就是爱顽皮,我总不许他出门,三老爷不知从何处见他?”富三爷笑得两眼眯,齐说道:“待我想来。”想了一回,忽然的大笑道:“呸!我记错了,我认是大悲庵的姑子,实在像得很。”说得聘才大笑,小和尚涨红了脸。唐和尚笑道:“三老爷取笑。”聘才道:“叫他装个姑子,却也看不出来。我们这唐大哥是第一个快乐人,吃的、穿的、用的、顽的,件件都好。”唐和尚道:“阿弥陀佛,出家人有什么好。我师兄在日把我拘束住了,如今比从前却舒服些。原先这屋子里有位田老爷,住了一年,也是天天有相公来的。我偶来走走,师兄便唠唠叨叨的说我不该过去。可笑我那师兄,不吃不喝不花,紧紧的守住了那租子,都被他侄儿骗得干干净净。临终时一双空手,身后事都是我办的。人生在世,乐得吃,乐得顽。三老爷也不是外人,如今出家人都是酒肉和尚,守什么清规?我生平不肯瞒人,实在吃喝嫖赌也略沾滋味的。”说得富三大笑道:“真是个爽快人。”三人谈了好一回。富三见那小和尚生得实在可爱,不觉垂涎起来。又见他与蓉官坐在一凳,彼此交头接耳的说话。“你可不要费事。”聘才道:“没有什么可吃的。”于是分宾主坐了,富三叫得月也坐了。唐和尚命得月同着蓉官斟酒。富三见果碟小吃已摆满了一桌,便道:“作什么,都拿开,留四碟就够了。”便叫留下山鸡丝、火腿、倭瓜子、杏仁。蓉官道:“慢些,慢些!”便抢了一碟橘子,又抓了一把金橘道:“你不爱吃,还有人爱吃呢。”一连上了九样菜,倒也很好滋味。蓉官夹了一个肉圆飒噻到唐和尚嘴里,和尚囫囵吞了。蓉官又夹了一个,和尚又吃了。蓉官道:“两个卵子十八斤,吃荤的不用,吃素的便请。”富三、聘才大笑起来,唐和尚也笑道:“我吃不要紧,你若吃时,可受不住了。不要说是十八斤,就是四两重一条的,你可吃得下?”说罢伸手过来,把蓉官捏了两把。蓉官瞪着眼睛,将他毡帽除了,在他光头上摸了一摸,道:“你们看,像是什么?”唐和尚道:“很像**,你爱不爱?”蓉官又将他的毡帽折拢道:“你瞧这个又像什么?”富三道:“蓉官总是这么淘气,别叫唐老爷打你。”唐和尚连忙陪笑道:“不妨,不妨!顽笑罢了,什么要紧。”便歪转脸来,凑着蓉官耳边说道:“就像你那后庭花。我这脑袋,又在你的前面,又在你的后面,给点便宜与你,好不好?”蓉官把毡帽与他带上,说道:“好个贼秃。”那得月喝了几杯酒,脸上即红起来,越显得娇媚。富三道:“蓉官,你瞧得月,何等斯文。”蓉官道:“他好,你敢是想他作徒弟么?”大家混闹一阵,唐和尚烟瘾来了,就在聘才处开了灯,吹一会烟,直到申末才散。话说聘才送了富三出门,唐和尚即叫人去请他兄弟。聘才刚进屋子,只见李元茂闯将进来道:“今日才寻着你,店铺里那一家不访到,原来搬在这里。”聘才道:“我也搬出来不多几日,因为有些事情,所以还没有来看你,并看庾香。”即问:“庾香近来可好?”元茂道:“好是好的,前月王家写信与太老师,明年二三月间要替庾香完姻了。就是我那头亲事,孙家常来催,本来年纪都不小了。我写禀帖与老人家,尚无回信。半年来也不寄一个钱来,今日已是二十五了,看光景,年内有信也未必到,这便怎样?如今有四十多吊的馆子账,零星费用也须二三十吊。衣服是当完了,也要赎出两件好拜年。你替我想个法儿才好。”聘才道:“不瞒你说,难道你还不知道,我近来被人讹诈那件事,也费了好一堆钱。如今我又闲住在此,若说起钱,真一个也没有。算起来,今年的钱也花得不少,谁想到今日呢。我又没什么衣服,除了外边挪借,连当都没有当的。”元茂道:“你装什么穷?我借了难道不还你么?此番老人家有信来与我办喜事,至少也有五百两银子。如今你借四十两银子与我,或是一百吊钱,就好过去。不然,我竟死了。好人,好人!你不要作难。”说罢作了两个揖。聘才冷笑道:“这真奇了,你也不去想想,我又不曾做官,我又不曾发财,你怎么当我是有钱的?告诉你,你不过几十吊钱的账,我是有几百吊呢。你不信,我给你瞧瞧。”便从靴掖子里取出几篇帐贴来。李元茂接了细瞧,是裁缝帐最多,有二百几十吊,馆子、庄子的帐也有二百来吊,还有些零星帐几十吊,算来有五百余吊。元茂道:“怎么一下就有这许多?这还了得!”聘才道:“还有些没有送单子来呢。此时连帐,连寓中的浇裹,并新年的花消,总得要八百吊钱方下得去。此时两手空空,就有几件皮衣,又要穿的,也当不得。我实在自顾不暇,怎么能从井救人?你或者倒替我张罗,你那两个舅子可以商量么?”元茂叹口气道:“你还题这两个宝贝,天天白吃白喝,没有见他作过一回东。就是孙老大,也欠了好些帐,这两天躲着不出来呢,只怕他要问我商量。”李元茂无头无尾话讲了好些,聘才只得留他吃了饭。元茂到聘才房内搜着个烟具,便要吃烟,开起灯来咕咕咚咚的,闹得聘才心里发烦。已到二更,聘才催他回去,元茂只是不动。聘才道:“你回去迟了,那里关了门怎么好。快些回去罢,此时也不早了。”元茂道:“我今天歇在这里罢。”聘才道:“我只有一副铺盖,怎么睡得两人!”元茂道:“不妨,你盖一床大的,那一床小的给我。两人再盖些衣服,就不冷了。我们这一年没有同榻,今日正好谈谈。”聘才无奈,只得由他。元茂不知好歹,吹了烟又要吃果子,停一回又要点心,把聘才那个四儿呼来唤去,忙个不了。聘才歪躺在一边,也不去理他。到了三更,四儿来请聘才,说唐和尚请说话。聘才来到和尚房中,见炕上开了灯,屋中点了两支蜡,照得雪亮,铜炉内火焰薰人。旁边小方桌上有几碟残肴,一把烧酒壶,却不见和尚。聘才坐下等他,等了一回才来,说道:“偏偏要解手,忽然水泄起来。”叫人打了盆水,净了手,坐了说道:“日间所说的事,方才兄弟来,我对他讲了,他说可以,两个缺是一天到的,却是湖北在前。如今作个弊,将贵州放在前面,也无妨碍。虽然一倒转来,也是个作弊。我兄弟说与富三爷没什么交情,不犯把这大情白送给他。贵州一任抵不得湖北一年,这是人人知道的。此事还要你去对他说。”聘才道:“这个自然。但不知令弟可拿得稳?”和尚道:“千稳万稳,并不是撞木钟。事成了才要,你能担这担子么?”聘才道:“这有什么不能,富三爷是有钱的人,且做事极爽快的。但不知令弟要多少谢仪,有个数目,我好去说。”和尚道:“这事若别人去讲,就了不得,三千五千两也不算多。我说是我的至好,这个情算在我做哥哥的身上,因此他只要三千吊钱。若说这个缺,一到任就有两万银子的现成规矩,这三千吊钱算什么,核银子才一千二百两。你叫他开张银票来,横竖这个数儿,成功了,我也不想他什么,多吃他几天就是了。”聘才心内算计一番,便又问道:“适或那边嫌多,还可以减些不可以呢?”和尚道:“这个就减而又减,除了我兄弟之外,别人也不能作主。你明早就去说,这事很快,二十九日就可引见。如今的事,要老练,恐怕事后更改。你明日就要将他这笔钱存一个铺子里,说明日子去取方好。若事成了,长长短短起来,就不光鲜了。”聘才道:“这个我知道,明早我就去。”又坐了一坐,即自回房,见元茂和衣睡着,已经鼻息如雷,聘才叫醒了他,又另将一副铺盖给他睡了,自己也便安息。把富三的事想了一会,又将自己的帐算了一会,已到五更。略睡片时,即见天明,便叫起家人,吩咐套车进城。净了脸,吃了点心,穿好衣裳,李元茂尚未睡醒。聘才推醒了他,说道:“起来罢,我要进城去了,没有人在家照应你。”元茂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,翻一个身将被蒙了头,又睡着了。聘才好不烦躁,看这光景是不肯起来,只得叫四儿在家看守屋子,另带小使骑了马出门找富三去了。却说元茂睡到巳正方才起来,擦擦眼睛,见四儿在房里扫地抹桌子。元茂便问道:“你主人那里去了?”四儿道:“到富三爷那里去了。”元茂下炕穿了衣裳,走到外间,四儿送了脸水,泡了茶,又送上点心。元茂又吸了几袋水烟,吐了一地的痰,四儿扫干净了。元茂问道:“你可知道几时回来?”四儿道:“拿不定。”元茂道:“昨晚有几句要紧话没有讲,就睡着了。我若去了再来,又恐遇不着他,不如在此老等罢,我也没什么事。”又问四儿道:“你们吃饭没有?”四儿道:“我们是吃过了,李少爷你要吃饭,我去对厨子说。”四儿出去了。约有一刻工夫,四儿捧了一个木盘,里头放着几样菜,便问元茂道:“喝酒不喝酒?”元茂道:“二两烧酒就够了。”四儿先把菜摆好,又拿了木盘出去。元茂看菜,一碟是薰鸡,一碟是鸡蛋,一碟是肉丝,一碟像是面筋,看不清楚,拈了一块尝尝,果然是面筋。四儿拿了一小壶酒,一个酒杯子,替他斟了一杯,又出去了。元茂一面喝酒,一面看那铺设,颇为精致。两间套房,昨晚心中有事未曾留心,日间是在外面小三间内。聘才卧房是在那院子西边,一重门进去,另是两间。此时元茂坐在外间炕上,喝酒喝了三四钟,已觉微醺,饭尚未来,遂留心观看。见炕上面挂了小小四幅工笔岁朝图,炕几上摆一个自鸣钟。东边三张楠木方椅,两张茶几,茶几上边一盆水仙,一边是一瓶腊梅。东边墙上并挂着一副对子,下面靠窗一张小桌,桌上放了七八个漱盂,亮得耀眼,是铜的。中间挂着个门帘,嵌着一块玻璃。两边窗子也嵌着两方玻璃。炕上、椅上都是宝蓝缎垫子。墙上挂些三弦四弦箫笛之类。元茂无心喝酒,看到里间房里,是一带纱窗,中间挂个三蓝绉绸绵帘子,揭开了走了进去,这间却宽了好些。上面一张木床,镶着个冰纹落地罩,挂个月白绸夹幔子。床上一头叠着四五床锦被,一头放两个衣包,中间一张花梨炕桌,铺了大红锦缎垫枕,里面横挂一幅睡美图。房内西边摆着四个大皮箱,上有两个小木箱,下座两张木柜。中间一个大铜火盆,罩一个铜丝罩子。靠着窗一张书案,摆着两套小书。元茂看书套签子上写着《金瓶梅》。也有一个都盛盘,放着副笔砚。窗心镶着大玻璃,东边上手是一个小书架,放些零星物件;下手是两张方凳,用青缎套子套着。元茂看完,想道:“这个光景岂是没有钱的?这四个大皮箱衣裳也就不少,那两个木箱与这两个大柜,定是放银子钱的。他还装穷哄我,今日断不能放过他。”便走了出来。四儿又拿进两样菜、一锡罐饭来,一样是羊肉,一样是炒肝。后来厨子又送了一个小火锅,一齐摆上。元茂吃了五碗饭,吃了些汤,把一碗羊肉吃了一大半,漱了口,吃了一袋烟,问四儿要了块槟榔,嚼了半天,坐着不走。再说聘才到了富三宅里,将事必成的话说了,富三甚是欢喜。问起要多少钱,聘才道:“钱却要的不少,他说此缺到任的规矩就有三万,十分中给他一分不为过多,定要三千两银子才办。我与和尚再三说了,只打了个八折,再要减时,他断不肯。”富三沉吟了一回,道:“二千四百银却也不多,几时要呢?”聘才道:“说二十九引见下来就要的,但今日就要票子。出三十日的票子就是了。”富三道:“票子存在谁人手里呢?”聘才道:“我与和尚做中保,我两人收着。”富三道:“如果不得呢?”聘才道:“包得,包得。如果不得,原票退还。你于二十九日先到铺子里注消了就是了。”富三道:“就这么样。但这两天是年底了,银钱正紧的时候,不知银号里办得齐办不齐,我们吃了饭即同去商量。”于是就同聘才吃了饭。聘才不肯耽搁,催他就走。富三道:“就在这里很近,我就搭你的车,到那里去办得齐全,你就带了票子出去。如一家办不齐,再找别家。”于是二人上车,不到半里路,到了一个银号,掌柜的招呼到里面。送过了茶,富三道:“我有一件事特来商量,替我出一张二千四百两的银票,到三十日早上来取。”掌柜的道:“若早两天也不难,但今天已是二十六了,这两天也忙得很,恐怕凑不上来。”富三道:“你家凑不上来,还有谁家凑得上来?”掌柜的道:“三爷,你难道不知道近来银号的银子家家都窄,而且也真少,外面的帐又归还不进来。看这两天能收下来,如能足数固好,不然有多少兑多少罢。”富三道:“票上写多少呢?”掌柜的道:“依我也不用票子,三十日三爷来兑交就是了。”富三道:“不行,不行,这我是还帐的,定要二千四百两。你如实在凑不起,你出二千的票子也可,一千五六百也可,我再别处打算。如果用不着,我于二十九日即来注销。”掌柜的只得应了,出了一千四百两。聘才对富三说:“叫他分开了写,两张五百,一张四百,适或人家今年使不了这许多,留两张明年来取呢。”富三道:“有理。”就照数开了三张。富三收了票子,别了掌柜的,上了车,再找两个银号,都说不能。富三没法,别家都是生的,没有往来,只得回家与三奶奶商量,拿了四十两金叶子,一对金镯子,还有些零星金器,共有六十两,到一个生铺子里换了一千两银子,出了票子。聘才也叫分开,一张五百,一张三百,一张二百。富三将票子交与聘才。聘才心上有事,不肯耽搁,即便辞了富三,独自上车出城去了。回到寓中,先见了唐和尚,将说妥的事告诉了,然后取出三张票子,点过一千二百两的数目,叫他收藏了。若二十九日不得,即将原票退还。唐和尚笑嘻嘻的道:“断无不得之理,这二百两是我们两人应得的,只要给他一千就够了。”聘才道:“我要进去换衣裳了。”一直走到自己房里,见元茂尚在那里,又开了灯吹烟,聘才见了,心中甚气,便借此发作道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这样东西岂可青天白日摆出来的,况且是个庙里,什么人皆可进来观望。适或被人讹住了,不要累死我么?怎么这般糊涂!”元茂道:“怕什么,这里有谁来?我坐了大半天,没有见一个人进来。况且有四儿在外面照应着。”聘才气他不过,也不理他,把一套火狐腿的皮袄脱了,换了一件随常穿的狐皮大袄,换了便帽,擦了脸,喝了茶。元茂便啰啰唦唦的要借钱,后来见聘才总不应允,便道:“你既没有钱,你那四个大皮箱内难道衣服也没有?况且我只借百十吊钱,似乎也不至拖累你。”聘才被他缠死了,只得拜匣内取出个扭丝金镯子,约有三两几钱,与元茂道:“我所余就这点东西,你拿去当了罢。三两六钱重可当得一百多吊钱,家信一到就要还的。”元茂接了,方才欢喜,跳起身来,作别而去。到二十九日,富三果然得了湖北,彼此大喜,即到寺中谢了聘才与和尚。到明日,即将银票交与他兄弟,从一千之内又扣出二百为拉纤提缆之费,独自得了。将所零之二百两,分一百两与聘才,聘才倒实得了一千三百两。自己进城取了一半现银回来,又在城外换了些钱,得意扬扬,十分高兴,所有帐目尽行清还,过年热闹是不必说。晚上竟把玉天仙接到寺中,请唐和尚过来守岁,绝早关了山门。一夜的泥筒花炮放不绝声。聘才初一日拜年,初二日听戏,初三日寓里大排筵席,请一班浮浪子弟如冯子佩、杨梅窗、乌大傻等,带了一**下作相公,天天的欢呼畅饮,清曲锣鼓,闹得竹嘈丝杂,酒池肉林,一连五日,方才少息,也去了三百吊钱。到初九日,忽然有人高兴要开赌,劝聘才做头家。聘才自思近来财运颇好,或者可以赢些钱,即于初九日晚上开起赌来。或是摇滩,或是掷骰,又把玉天仙接了来,坐在内室与他放头。第一日来的人还少,第二日渐渐多了,第三日便挤满了屋子。一人传两,两人传三,引了两个大赌客来,一个是奚十一,一个是潘三,各带重资。明日潘三要开赌,带了两叵罗的松江锭,足足一千两,摇了五十滩,已输了大半。及到清帐时输完了,还添出一百余两。是日聘才也输了三百两。唐和尚赢了一百两,冯子佩赢了四百两。奚十一大赢,赢了八百五十余两,将五十余两分赏众小旦与聘才小使,自己收了八百两。奚十一看上了小和尚,赏了他十个中锭。玉天仙又得了二百四十两头钱。内中有个唐经承,就是和尚的兄弟,对着和尚道:“明日我劝你们别赌了。我先前进来时,门外有两个交头接耳的,像是坊里人,恐怕闹出事来,都不稳便。”聘才已是惊弓之鸟,听了便有些胆怯,说道:“我也乏了,歇两天再顽罢。”唐和尚道:“若说不高兴倒可以,至于怕外头有什么缘故,你们只管放心。”即对着聘才说道:“你的住房旁边是个菜园,有两三亩大,内有五六间草房,种菜的带着家小在里面,另有门出入。你院子里不是有重门通的?我嫌不谨慎,故封锁了。如外头有什么缘故,便开了那重门,从菜园里出去,是个极旷野的地方,难道他起了兵马来围住不成?”聘才道:“虽然如此,我倒不为输了钱,又不为怕出什么事,实因是富三爷要起身了,我要请请他,与他饯行。冯子佩即与聘才同榻,聘才道:“我看近来好虚名而不讲实际的多。即如华公子、徐度香一班人,挥金如土,是大老官的脾气。但于那些相公,未免过于看得尊贵,当他与自己一样。又有田春航等这一班书呆架弄,因此越抬越高,连笑话也说不得一句。可笑那些相公装那样假斯文,油不油,醋不醋的,不是与这个同心,又是与那个知己。我真不信,难道他们对于那些粗卤的人,也能这样?我看他们就是会哄这班书呆子老斗的,身分也叫这些书呆子作坏了。他们见了,连个安也不请,说话连个奴才也不称,也要讲究字画琴棋,真真的可恶!”冯子佩道:“可不是,若常这么样,还有谁叫他?难道这许多相公竟靠着徐度香诸公么?一辈子连个有势有利的人都不认得,真是些个糊涂虫。”聘才道:“后日我要叫几个相公,也做个胜会。至于那几个假斯文的,我一概不要。你想想叫谁好?”子佩道:“相公们总不过如此。近来有两个人倒很好,叫他也便宜,而且你还可以常使唤他,相貌也与袁宝珠、苏蕙芳相并。”聘才道:“叫什么名字?”子佩道:“一个叫卓天香,一个叫张翠官。”聘才道:“现在那班里?”子佩道:“在整容班。”聘才道:“整容班这班名很生,我竟没有领教过。”子佩道:“是软篷子里小剃头。”聘才笑道:“呸!你怎么说这些人?”子佩道:“你别轻看他,他比相公还红呢!你瞧那得月的脑袋怎样?”聘才道:“好是好的,然而我不爱他,光光的头有甚趣味!”子佩道:“可不!若说天香、翠官,比得月的相貌还要好些。你不信,明日先叫他来,你瞧瞧好就叫他。”聘才道:“也使得。”到了明日,聘才发贴请客,请的是富三爷、贵大爷、奚十一、潘三、张仲雨、杨梅窗。是日辞了两个,贵大爷病了,张仲雨有事不能来。即补了冯子佩、唐和尚,宾主共七位。聘才叫了蓉官来陪富三,着人到篷子里叫了天香、翠官前来。不多一刻,两个剃头的也坐了大骡车,有一个人跟着,走进寺来。冯子佩是认识的,小剃头的先与子佩请了安,然后向聘才请安。聘才仔细看他,果然生得俊俏,眉目清澄,肌肤洁白,打扮的式样也与相公一般。天香的面色虽白,细看皮肤略粗。翠官伶俐可爱,就是面上有几点雀斑,眉稍一个黑痣,手也生得粗黑。都是称身时样的衣服、靴帽,手上都有金镯子、金戒指,腰间挂着表与零碎玉器。聘才看了一回,已有几分喜欢。冯子佩与他们说了,要他们明日来陪酒。二人便极意殷勤,装烟倒茶,甚至捶背捏腿的百般趋奉,聘才十分大乐,便越看越觉好了,留他吃了晚饭。天香、翠官都会唱乱弹梆子腔,胡琴、月琴咿咿哑哑闹起来,直闹到三更,聘才每人开发了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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